博客首页|TW首页| 同事录|业界社区
2014-12-15

应专攻译介的湛庐文化邀请,我在本月月头踏上了一场名为“对话最伟大的大脑”的美国之旅,行程十天(有鉴于本人国内有事,提前了两日归国)。所谓对话最伟大的大脑,就是和十余名美国的思想家、企业家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成立于05年的湛庐文化做译介书近10年,手上有大把这类人的资源,这个活动已历三期,看着还有继续再搞下去的计划,有兴趣的可以关注一下,大概是半年一次的频率。

在这个出国游学团中,有几位让我印象深刻。

比如有一位是专门做眼科手术的大夫,现在已经创业做眼科医院,经常会挑战讲师——尤其是在一场介绍健康快车的分享会上。

还有一位做苹果设备国内代理售卖的,两根烟的功夫,和我讲述了他对小米的看法,颇有洞见。

一位搞投资的天使投资人,刚下飞机上大巴,就和我来了一场观念上的碰撞。

一位其实我也有点搞不太清楚他究竟在捣鼓什么的创业者,英文极溜,据说还会西班牙文,看来有语言天赋。他和我有一个共同的好友。在“支付”这个话题上,对我启发非常大。

有一个有些逆生长的团内称为“神仙姐姐”的咖餐老板,从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弄来了一个技术总监做合伙人,在捣鼓一个B端的O2O项目。我一向以为中国互联网在企业端应用程度比在个人端弱得多,这个项目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还有一个搞游戏的,同桌吃饭数次,才知道这家伙就是当年极其有名的“血狮”游戏的创始人。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项目,迅速拉近了当年咒骂过的我和他的距离。这人脑后也有反骨,比眼科大夫更喜欢挑战那些伟大的大脑,我喜欢。

这个团被分为三组,各组配导师一名,主要责任是和讲者对话,并主持晚课对当日内容再做一些背景性和延展性介绍。有些讲者所从事的行业是相当前沿的领域,湛庐生怕团员理解有困难。导师的任务就是拉低内容的level,以利理解。我觉着这个做法相当贴心。三名导师分别是:知名营销业者孙路弘,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心理学终身教授彭凯平,海银资本投资人王煜全。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特点在于:常年混迹美国,对该国了解颇深。

我和王煜全沟通数次,收获极多。我甚至可以说,在他这里,是我所获最大的——当然,那些讲者们所启发的议题、相关背景知识是这些收获的基础。

讲者们,也就是“伟大的大脑”们,讲了些什么,我后面会出系列文章。

这里按下不表。

这几年,国人外出考察游学极多,有去欧洲的,有去以色列的,有去日本的,大部分还是前往美国。

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比较浅层:美国的硅谷当然是创新之地,美国的互联网当然是领先之地。按照彭凯平教授就文化心理学的说法,中国人又好学又具冒险精神,去往最先进的国家直接获取信息,当然是一个好的选择。

第二个原因比较深层,这是王煜全的看法。他以日本经济为例。当日本经济出现衰退时,国际化布局做得好的企业,受影响冲击远比未有布局的企业来的小。中国改革开放三十余年,一直处于高速增长期。这个奇迹能否再持续三十年,谁也不知道。国际化布局不失为一种未雨绸缪的做法。

不过,各种团有各种团的玩法。我只参加过这种,不好比较。但我知道湛庐这个团的特点,写出来给大家参考下。

你不得不承认的是,美国人对中国人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圈外感”的。美国人都知道中国人现在有钱,也知道中国市场很大,但对中国人依然是一个本能的排斥,尤其是一些财大气粗的中国企业一跑去就想收购别人,很遭人反感。这个事其实并不奇怪,毕竟连皮肤颜色都不一样,想要融进那个圈子,很难。

这种带有某些商业目的的旅游团,一般分为三类。政府组织的商务团、以旅游为主的旅行团、结交有关系有资源有人脉的KOL的游学团。按照王煜全的说法,第三种团,相对靠谱些。

政府组织的商务团,其实在美国用处不大。中国企业家很重视和政府的关系,政府招呼一声都会来。但美国则不是。美国企业家对政府基本上不怎么在乎——除非他特别重视中国市场——美国政府对美国商人的影响力,其实很有限。

全世界任何民族,都是关系社会。找到真正有影响力人士为你提供信任度式的背书,合作起来就会少走弯路。美国,同样是一个KOL的社会。

成为KOL的一种方法,就是“畅销书作者”。写畅销书的人有两类,其一是专业知识分子,比如顶尖媒体的作者(这次湛庐活动中邀请了一位纽约时报的科技记者)、著作等身的学院派教授(这次湛庐活动中颇多这类人),其二是已经建功立业的企业家(这次湛庐活动中邀请了一位已经退休的前万豪集团全球业务总裁)。这些人,是美国社会的主流人物,有见识有社交影响力,是中国人与美国人进行沟通的最好管道之一:中国人有资本有学习精神有创业欲望,他们有经验有人脉有威望,是很好的mentor(导师)。

Media Lab,《数字化生存》一书作者尼葛洛庞帝教授创立,MIT的知名学术研发机构,经费几乎全部来自于社会募集:全球100—150个产业联盟会员。

它一年的经费大概是4000万美元,看上去很庞大,但其实不然。Media Lab内部有20-30个小组,平摊到单个小组,金额其实很小:也就是个天使投资的规模。

但Media Lab的诸个小组,从事的都是最顶尖最前沿的技术研发。以天使投资的眼光来看,未来的回报,极其巨大。国内目前已经有华为和海尔涉足,但依然涉足者很少。

彭特兰教授,一直在鼓吹可穿戴设备,其实他搞的是人际关系及互动研究,可穿戴设备可以帮助他的研究获取大量数据。他是Media Lab旗下的一个小组的负责人:人类动力实验室主任。

湛庐正在捣鼓彭特兰教授的一本书的译介,我个人的判断是,后续的“对话大脑”活动,彭特兰教授有可能是大脑之一。

我应湛庐的邀请参加这个让我脑洞大开的活动,帮它说两句好话也很正常。关键是,这个活动的确有它自己的特点。

每一期都是不同的“大脑”。湛庐做译介十年,手上这种大脑很多,能做到每期都不重复。故而第三期里的团员,有好几个是一期二期的参与者,有重复购买客户,说明这事对他有价值。

湛庐有可能是掌握最多这类美国畅销书作者的机构,无论是百度的Big Talk,还是腾讯的WE大会,背后都有些湛庐的影子:帮助邀请。

团员通过这个活动得以和一些美国主流人士勾搭,最终完成合作,也有先例。比如在某期活动中,一位团员就建立了和安踏的业务合作关系。

最值得玩味的事是,湛庐搞这个事,从商业角度而言,是一个很坏的商业模式:毛利率极低且复制性差。我知道它的收费标准,也大致知道美国这十来天机酒的成本和讲者的开销,算下来很少赚钱,而且无法通过规模化形成未来的毛利空间。

所以,这事,是有些情怀在里头的,至少是长期战略目标而不是战术目标。

说明:

1、本博客文字,除特别注明外,均为本人原创,可以自由转载,谢绝长微博形式转载;

2、转载时请注明本人大名,魏武挥,不是魏武辉,不要搞错。

3、转载时请保留此段:本文由扯氮集博主魏武挥原创撰写

4、本人不接受商业文章(俗称软文)撰写的合作,不要再询问我如何合作法。其它合作请点击本公号菜单关于里的合作需知

2014-12-09

其实,用“帝国”来形容一个大企业,有很多地方是类似的,比如关于它的机构组织形式。总体上来说,企业是“集权主义”的,因为民主制度在效率上很有欠缺,而企业特别注重效率以至于到了效率就是生命的地步,故而企业里很难展开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民主制。在一个企业的重大决策上,有时候甚至是“极权”的:就听一个人的。

中国历史上的帝国,有过两次惊心动魄的“二世而亡”的事件,一起是秦二世,一起是隋炀帝。秦隋两个帝国都是在乱世中崛起且盛极一时,但只传到第二代就立刻灭亡(严格意义上,秦二世和隋炀帝后面还有,但通常都认为帝国毁灭在他们的手里)。而它们之后,无论是强汉还是盛唐,都是中华民族历史上的骄傲。看来,二世而亡,殷鉴不远,后来者着实吸取了不少教训。

汉唐两个帝国的后续其实是不太一样的。汉帝国的二代是守成之主(汉惠帝),然后传文景,基本上秉持黄老的“无为而治”,直至汉武帝,才开始正式开疆辟土,以有为替无为。也就是说,汉帝国最辉煌的时刻,汉武帝本人,和汉朝创始人汉高祖距离很远。而唐帝国,则完全出现了一个变乱:玄武门之变。唐太宗至少不是他老爸死死认定的继承人。

说完了历史,我们回过头来看企业。以科技业中相当有名的两个公司为例,一为微软,一为苹果。两个公司的二代,都是创始人钦定的继承者,与创始人之间,关系密切。

互联网中“迷失”的微软

鲍尔默在舆论上是贬大于褒的人物,主要的原因在于所谓“失去的十年”,微软在移动领域中缺少亮点,无论是软件还是硬件。但从财务数字上看,鲍尔默在任期间,年营收增长四倍,年利润增长十倍。这个销售出身的精力充沛的微软掌门人,将PC上的微软的实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如果不是该死的移动互联网,鲍尔默一定属于可以功成身退的人物。在传统意义上,一家刚刚创建了一个全新市场(微软和英特尔的联盟一手打造出了个人微机市场)在早期就碰到了另外一个全新市场并不多见。鲍尔默有点倒霉。

不过,微软的困顿,其实从桌面互联网时代就开始了。虽然比尔盖茨早在1995年就出版了《未来之路》,但微软面对互联网,是有些落后于潮流的。后来依靠颇具争议的windows捆绑IE,总算是赶上了互联网大势,但它售卖产品的商业模式,其实和互联网格格不入:互联网是一桩基于免费的生意。

鲍尔默以销售见长,他最大的功绩在于包括操作系统在内的软件销售。销售的实质是一种双方交易模式,而互联网的免费模式则是三方:用户(免费)、客户(收费)、公司自己。在微软多年发展的历程上,windows以及office的销售团队立下了汗马功劳。鲍尔默很难去改变这种路径,事实上,他自己都很难改变自己。

到了移动互联网,连操作系统都是免费的了,销售力见长的微软,再一次遇到了危机。如果说桌面互联网时代,根本的操作系统还是需要售卖的话,那么移动互联网时代,windows这个操作系统就被抛弃了。这个问题很严重,因为微软再也不可能通过在系统上捆绑一个什么核心软件来打翻身仗了。

本来微软可以通过改造windows系统来适应移动设备风起云涌的大趋势,但windows是为桌面而生,也为桌面而困。早期的windows mobile完全不能适应移动设备的要求,而后来的windows phone系统依然显得不够“移动”。

事实上,它多年的盟友intel也遇到了麻烦。这家芯片公司垄断了PC和 笔记本,但在移动设备上,却碰到了以前手下败将ARM的猛烈进攻。ARM是一个输出芯片解决方案的公司,很多芯片制造商都在使用这个架构,比如大名鼎鼎的高通。ARM的架构可能性能上不如intel,但它对电力消耗更少,而移动设备,电力续航能力是核心中的核心。在PC端,intel拿下了8成的市场,而在移动端,ARM架构的芯片则反过来拿下了8成的市场。硬件盟友的失利,也使得微软竞争力不足,以至于最终数十年的wintel联盟已经摇摇欲坠。

一家以操作系统崛起的科技公司,最终败于操作系统。

库克真的带动苹果到了一个新高点?

库克至少到目前为止,应该说是毁誉参半。批评他的人认为,这个搞供应链出身的人完全在吃乔布斯的老本,在乔布斯身后,并没有像乔布斯那样,拿出从iPod到iPhone到iPad这样连续的让世界惊艳的产品:他一个都没拿出来。他倒是拿出了新玩意儿:Apple Watch,但至今不知道是否能“改变手表业”。赞赏他的人则更多的从财务数字说话,最新一期财报显示,苹果公司实现净利润达85亿美元,同比增长12.71%;当季营业收入421亿美元,同比增长幅度达到12.2%。而公司股价今年以来已经累计上涨超过24%。

到目前为止,库克依然忠实地执行着乔布斯路线:软硬合体。硬件上,长年浸淫于供应链的库克,自然得心应手。软件上,乔布斯那种凯恩斯主义风格(严格管理),仍然是苹果的本质。乔布斯过世数年,这些核心特点,被库克完美地继承下来。

不过,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苹果公司的业绩依然主要靠iPhone,宛如微软的一路增长,主要靠的还是比尔盖茨打下的视窗基石。库克比鲍尔默幸运得多,至少在可见的未来里,好像不太会出现继桌面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之后的所谓第三种互联网。

从内在角度而言,库克和鲍尔默是差不多的。但他们面临的外部环境截然不同。08年比尔盖茨正式退休,由鲍尔默接替。后者正好遇到了移动互联网的前夜。09年6月,苹果发布了iPhone3GS这个已趋成熟的移动设备,引爆了整个移动互联网。鲍尔默这个二代,无法改变体量已经非常大的微软,其实并不奇怪。

而库克,在11年乔布斯过世后执掌苹果,并没有碰到外部环境的巨大变迁。他忠实执行乔布斯路线,继续深化苹果在移动市场上的地位,恰好符合了正在蒸蒸日上的移动互联网。同样是忠实执行,库克和鲍尔默的时代背景完全不同。

要求库克做一个全新的颠覆式产品,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必要。他的那种保守符合时代需要,只是,苹果就再也不是一个让人惊艳的公司,虽然有点可惜,但这是符合商业规律的。

选择二代与二代的宿命

与帝国创始人挑选接班人所不同的是,企业创始人的接班人有两种选择:要么就是自己的直系后代(这被称为家族企业),要么就是创始人极其欣赏的功臣。微软和苹果都不是第一种,那么,在所谓欣赏的功臣(或当年一起的创业小伙伴)身上就会出现一个现象:这位功臣很难是野心勃勃的主。鲍尔默和库克都有这样的特点,他们工作努力,精力充沛,但并不算那种有极强想象力的野心。他们能将创始人奠基的事业推到一个登峰造极的高度,但他们却很难去另辟一个全新的市场。如果他们有这种野心以及能力,或许,他们早就离开微软/苹果,去打造自己的事业了。故而,无论是微软,还是苹果,想要出现一个石破惊天的二代,几乎是不可能的。

外聘行不行?理论上讲,也不太可能。创始人还在的时候,商业组织通常发展得很不错,而且遍地都是一起打下江山的功臣元老,内部提拔出来的都不一定能够服众,更何况从外部空降一个CEO。在这个意义上,企业和帝国还是有些不同。企业创始人之后的领袖,缺少帝国那种血缘合法性,二代领袖的权威,基本上属于马克斯韦伯笔下的“官僚阶层的权威”,很难有说一不二的权力。库克上台后的第一场苹果大会,苹果诸个山头的大佬们,轮番上场讲演,完全不是乔布斯时代老乔一人讲到底的态势,就是一个明证。乔布斯不需要和别人妥协什么,但库克需要。

今天的高科技企业,包括谷歌、脸谱等等在内的一时风头无两的企业,迟早都会碰到这样的问题,而这类问题,是它们的前辈们很难碰到的。借助金融投资和互联网高科技的力量,一个企业有可能在创始人阶段,就已经做到了“巅峰”的地步,创始人的继承者,一来没有血缘权威,二来没有魅力权威,无可避免地,将滑落到官僚权威上。而这条道路,通常是不断强化创始人留下的基业,而很难去开拓一个全新的市场。因为后者,实在需要那种在企业内部君临天下的强力领导态势。又因为金融投资和互联网高科技的力量,使得竞争者有可能会迅速开拓出一个全新的市场,将它们挤压出去。微软已经遇到了这个问题,苹果会不会?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

二代,一般意义上是守成的主,既要强化前辈打下来的江山,又要发现新的机会,并做小规模的投入和卡位。为什么不能大规模进入呢?这涉及到企业内部政治问题。功臣元老们都会有自己的既得利益地盘,新业务很有可能对他们产生冲击而遭到他们的各种对抗。在我看来,企业内部也需要一个较为漫长的“杯酒释兵权”的过程,而二代,本身就是功臣中的一员,这种事情做起来,并不好弄。

企业不是历史上的帝国,横跨数百年的企业不是没有,但到底是非常少的少数,大型企业更是很难做到这点。有统计表明,最近四十年来一直能处在TOP10的高科技企业其实只有一家:IBM,大部分的当年的巨头企业,迅速没落,那是极其常见的事。也许这已经成为了规律,而打破规律,总是需要一些变态因素和因缘巧合。企业二代能碰到这种因素和机缘,天然就概率不高,也许,三代四代,有可能吧!

—— 刊发于 中欧商业评论 ——

说明:

1、本博客文字,除特别注明外,均为本人原创,可以自由转载,谢绝长微博形式转载;

2、转载时请注明本人大名,魏武挥,不是魏武辉,不要搞错。

3、转载时请保留此段:本文由扯氮集博主魏武挥原创撰写

4、本人不接受商业文章(俗称软文)撰写的合作,不要再询问我如何合作法。

2014-12-08

二次元这个词忽然热了起来,但事实上,这个词至少在三四年前就开始流行,以至于国内还有学者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出了一本书《御宅:二次元世界的迷狂》。这本书出版于2012年5月,至今已经有两年半了。

二次元即“二维世界”、“平面世界”,主要指的是动画(Animation)、漫画(Comic)和电子游戏(Game),取这三个事物的英文首字母,就有了经常会看到的“ACG”一词。某种意义上,二次元就等于ACG。而喜欢这三个事物的人,通常带有“宅”的特点,感觉上不喜欢外出,于是,二次元又和“御宅”这个词紧密相连。我们可以用这句话来表达:宅男宅女们通过ACG进入了二次元的世界。

美国也有大量的动画、漫画和电子游戏,甚至在游戏上,美国一度是全球消费第一大国(后来可能被中国超过),但美国不太谈所谓“二次元”、“御宅”这种词。真正的二次元发端于日本,这里非常重要的原因是:ACG在日本,是全民普及的东西,而不是仅仅专门给小孩及年轻人使用。

二次元发端于日本的根本原因在于日本战后的团块世代(堺屋太一创造的概念)兴起,他们的父辈经历过战争和悲苦的现实环境,但他们全然没有。他们所处的日本实际情况是“经济巨人、政治侏儒”。团块世代和同龄的西方欧美年轻人完全不同,他们没有破坏体制的意思(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西方有过很是波澜壮阔的年轻人带有政治诉求的运动),按照土居健郎的说法就是:用儿童的方式去思考和表达他们的想法。团块世代对政治诉求、社会责任等宏大事业没有多少兴趣。到了70年代后,大泽幸真指出,日本社会步入了“虚构时代”,经济发达后带来的消费主义盛行,社会风气趋于萎靡。团块世代的后代团块子踏上社会舞台,将二次元文化更是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与他们的父辈所不同的是,二次元文化带有很强的享乐主义、消费主义等意味。

福柯曾经提出过“异托邦”的概念,指不同于主导性社会秩序的空间,它的组织逻辑与主流规范存在着差异,但它是有自己的惯例和戒律的。这个说法有点类似布迪厄笔下的“场域理论”。二次元世界是不是属于“异托邦”的范畴?

二次元文化里孕育出一些今天大众也耳熟能详的词,比如“腹黑”、“傲娇”、“坑”、“三无”等。从这个角度看,二次元世界并不完全封闭。很有趣的一点是,二次元文化很得年轻人喜爱,一方面,动画漫画游戏自然是年轻人的口味,另外一方面,要接触到ACG,需要有一点新媒体技术的运用。比如很多二次元文化部落里会利用FTP来分享御宅们手上的作品,御宅们在创造ACG(尤其是动画和漫画),更是要使用到新媒介技术。可以这么说,御宅们是相当力挺各种新媒体和新技术的——其实,弹幕也有二次元的影子,很多弹幕是在动画片里出现的。

御宅们虽然有个“宅”字,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与世隔绝,正相反,他们在虚拟世界里互动得相当频繁,他们是各种新型互联网社交工具的尝鲜者,按照科技受众理论的分类,他们要么就是“创新引领型受众”,要么就是“追求新奇型受众”。借助今天非常发达的网络社交工具,通过线上沟通,御宅们之间多有互动,也会影响到大批其实不是那么御宅但略有些御宅特征的年轻人,最终,完成和主流现实社会的互动。

二次元世界内部,其实也有相当多的“群落”,群落根据“兴趣以及缘分”组成,因为大多数通过线上组群,故而成员的进入和离去,门槛变得极低。二次元诸多群落成员的更替,群落本身人气的涨跌,每天都在发生。这些群落,有些有类似“原教旨主义”的影子,特别讲究一些二次元必须遵守的规则,而有些,则显得相当世俗,成员也未必个个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二次元铁杆粉丝。前者的确有异托邦的色彩,但后者,很难说是什么独立的一个世界。

二次元这个概念到了中国以后,也在年轻人中兴起。首先是八零后或者说八五后迅速接受了这个文化,在他们还在校园的时候,现实生活压力不大,对ACG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感兴趣是很正常的事。一些人毕业后踏上繁重的工作岗位,慢慢离开了这个世界。而还有一些人,在现实社会中不如意者,依然沉浸于二次元世界中。

九零后更是二次元的主力接棒者。大体上,九零后对压力的感知来得比八零后小。回顾共和国历史我们就可以发现,八零后的父辈,与九零后的父辈,并不相同。后者可能整体上比前者更有经济实力,从而使得九零后更容易进入到二次元世界中。日本当年的团块世代所面临的客观环境,其实和中国九零后非常相似。他们都没有经历过物资极其短缺的年代,一生下来,就是物质富足、互联网新技术极其发达的所谓“数字时代”。中国二次元爱好者大多数都是网络一代,而日本则是从电视一代起步的。

二次元与主流接轨的部分,催生出一个极其庞大的娱乐产业(二次元本身也是一个娱乐产业),这个娱乐产业覆盖了社会最广大的大众。这两个娱乐产业略有不同。二次元有以创作者为核心的生产模式,比如有阿童木之父之称的手冢治虫这位著名的动漫艺术家,就很强调技艺的精进和磨练。动漫艺术家在担纲一部动画片时所担任的“监督”一职具有极大的话语权,能够发挥出极强的创新和创作精神。

但以西方流水线生产模式为代表的当代大众文化,并不太强调这种所谓灵魂人物,而更强调自上而下垂直整合的高度工业化模式——这种模式的全部追求点在于降低风险提高利润。换而言之,二次元文化把创作视为一种创作,而大众文化则把创作视为一种牟利手段。二次元文化通常会贡献出让人眼睛一亮天马行空般的新奇点,而大众文化工业一旦发现,则迅速将其融入到流水线生产中。

我个人对二次元的看法是,在日本,二次元更具有土壤,一部动画片或漫画可以漫长到让人不可想象。比如名侦探柯南近千集,火影忍者更是从99年开始连载,一直到今年才算传出要有终结篇的意思。这与日本社会生活节奏相对较慢有关。而中国社会,节奏极快,很难想像有什么动画或漫画历经十数年不衰的情景。在中国,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御宅一族”,所谓的宅男宅女,也不过就是宅在房子里工作罢了。

在中国,二次元文化事实上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是被大众文化所改造过的二次元。一个嘴巴里成天挂着“腹黑”、“傲娇”、“坑”、“三无”词的人,谈不上有多么异托邦。归根到底,ta依然是主流文化中的一员。

—— 刊发于 文汇报 ——

说明:

1、本博客文字,除特别注明外,均为本人原创,可以自由转载,谢绝长微博形式转载;

2、转载时请注明本人大名,魏武挥,不是魏武辉,不要搞错。

3、转载时请保留此段:本文由扯氮集博主魏武挥原创撰写

4、本人不接受商业文章(俗称软文)撰写的合作,不要再询问我如何合作法。

2014-12-04

互联网江湖里,网易造楼团赫赫有名。所谓网易造楼团,其实并不是真有这么一个组织,而是网友自发地在一些新闻里评论,这些评论通常有两个特点:1、上下连续;2、有很强的娱乐性和吐槽性。比如说,一个接着一个的评论可以连成一首吐槽打油诗。

有人认为,网易造楼团给网易带来了巨大的低成本流量,对其广告经营有利。

IT自媒体人江湖里,有一个叫三表的人,以吐槽见长。老实讲,我一开始以为是带三个表(这是一个很有名的成名博客)那个三表,后来发现不是。三表是一个极其腼腆的人,但行文却以吐槽为特点。据说以前是搞球评的,现在换了行当搞IT评论,后来又以视频动画为主要媒介形式加吐槽文配音——三 表龙门阵,搞得风生水起,其风格在IT评论圈也算是独树一帜。

事实上,带三个表同志也是以吐槽为主要武器的,只不过带三个表的吐槽行文比起三表的吐槽行文,略显高深。

这就是吐槽和批判的区别。

批判,是一件很严肃的事。而且究竟什么叫批判,总体来说,有所公认。

鲁迅以批判闻名于世,但一般而言,我们不会把鲁迅和吐槽联系起来。

吐槽,则比较随意。而且有趣的是,连“吐槽”两个字是怎么诞生的,都颇有些说法。有些人认为,吐槽是闽南语的“黜臭”的音译,意思就是“带有调侃意味的感慨或疑问”,而有些人则认为,吐槽来源于日本动漫,两者不仅来源不同,且意思还有些微妙的差别。

以三表的吐槽为例。三表发明了一个词,叫“体位”,其实就是指行文的角度和立场。体位这个带有一点情色暗示的词被三表用于正儿八经的写作方法,谈不上有什么“感慨或疑问”,大体上,这个词的吐槽风格,属于日本动漫领域的。

相对于批判而言,吐槽式内容有如下特点:

1、带有恶搞性质,行文比较通俗而且短小,很少长篇大论或引经据典,走的是“贴地飞行”的路子。在很简短的文本里,要显出吐槽者“急智”式的智商;

2、吐槽所针对的对象,可能是择其一点不及其余,并不求完整的批评。比如说,对对象文本中的一句话加以吐槽,即便然对象文本的整体意思和这句话关系并不大。

3、大多数吐槽文本本身很难独立存在,它其实是对象文本的一个附庸。如果阅读者对对象本身了解不够,吐槽就有可能不明所以。

4、吐槽并不追求互动,吐槽者并不期待被吐槽者的回应。“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句很有腔调的话,是吐槽者追求的境界。留下一片惊叹,哥已是江湖里的传说。

吐槽本身属于小众圈子的玩意儿,慢慢就变成一种大众文化了。

当它成为一种大众文化时,吐槽二字本身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对于大众来说,吐槽代表了一种“不满”、“轻度调侃”就够了,有时候甚至是“重度攻击”也会被视为一种吐槽。

所谓变成大众文化,就是从单打独斗,蔓延到了有组织的生产。

这里的代表有:腾讯新闻哥、网易轻松一刻、凤凰的FUN来了等。由于吐槽式的文本,短小幽默,很适合在移动端里利用碎片时间,故而这些栏目,都是以移动端为主,包括新闻客户端和微信公众账号。

用吐槽的方式来做新闻,的确得到了大众的喜爱。徐达内做了一个基于微信公众号的榜单(主要以阅读数和点赞数为考评指标),腾讯的新闻哥在时事类别中,经常会出现在TOP5的位置上。不过,网易轻松一刻与凤凰FUN来了未在徐达内的榜单样本里,尚不知排名几许。

吐槽的方式做新闻,和早期的网友吐槽(比如网易造楼团)是有着根本区别的——运营者即便是收集网友吐槽加入到新闻文本中,也会做一定的重新编排。这种作业方式本质上是采编者的专业生产(PGC),只是它的“体位”或者“姿势”和过往的新闻行文不尽相同罢了。

产生这种体例的主要背景是:网络用户希望获取资讯,但是又不太想过于“虐心”,他们想能轻松、便捷地看新闻,但又不至于积攒太多“负能量”。所以内容文本是轻型的,是符合碎片化阅读需求的。这种体例有很强的微博风格,更多的是用轻松、吐槽的方式向用户传递信息。

互联网里有一个很有趣的规律:用户界面(user interface)越简单,背后就越复杂成本也越大。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搜索引擎。几乎没有比搜索引擎更简单的首页了,但谁都不否认,搜索引擎对技术要求极高。

满足轻阅读需求的吐槽新闻有类似的状况。轻阅读的主要目的是减轻用户的阅读负担,但是轻,不代表简单,反而会对运营提出更高的要求。在有限的篇幅里面,要向用户传递优质、精炼的新闻,并且有立场的吐槽,实际上是增加了运营成本。它们的行文特点是:虽然实质是1.0的PGC生产,但看上去更接近于和好友的聊天。相比一般的稿件书面语更少,多一些口头语,完全是贴地飞行的路子

除了1.0的轻松式阅读以外,吐槽新闻也会注重2.0的互动——即众包生产。很显然,想要得到精句仅仅依靠有限的一支运营团队是完全不够的。运营方会有意识有组织地发动网友吐槽,然后将其收集并重新编排,得到一个新的吐槽式文本,再进行传播。所谓“高手在民间”,无非就是大众作为一个整体,有着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吐槽智慧罢了。

所以,吐槽式内容生产需要满足两个条件:其一,平台用户要够多,不然众包生产的数量级可能不够。其二,有专业的再生产团队(可能十来人上下),这种再生产团队,一方面要继承以前的专业采编团队,对文字要有驾驭能力,另外一方面,因为吐槽生产基于众包互动,故而还要有一定的产品思维,比如进行新闻游戏化的设计。

条件不低,门槛很高,所得到的回报是什么呢?

从目前几家具体运营的情况来看,流量是能够获得的:大众总是喜欢轻松有趣的东西,腾讯网易凤凰都是著名的网络媒体,渠道也有足够的推送力。但流量如何变现,暂时还没有答案。

腾讯新闻哥,因为它的栏目名字里有“新闻哥”这个拟人化的字样,于是开始探索虚拟明星+粉丝经济,这条路径,无论是网易的轻松一刻,还是凤凰的FUN来了,都很难做到。腾讯设计了一些新闻哥的头像,加以品牌拟人化,然后在微信设立“哥迷会”的哥迷平台来聚集粉丝。

但粉丝经济迄今为止就是进行T恤的售卖,我个人以为,与其说这是一种电子商务,不如说是一种聚集粉丝的手段和工具。至于聚集了粉丝之后再如何,直白地讲,到现在没有答案。

吐槽式内容生产,是传统门户在移动端里所进行的一次努力。移动端天然就存在碎片:无论是时间上的碎片,抑或是注意力上的碎片。移动端里的阅读力求轻松,既要做到把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知道一下,也要做到这种知道无需付出太大的成本。

可以这么说,这种生产方式,是一种用户的迁移。对于门户来说,经由这个途径,固化住已经分崩离析的阅读用户群体,继而再通过其它方式将商业模式树立,能做到第一步,已经相当不错了。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 界面 供稿 ——

说明:

1、本博客文字,除特别注明外,均为本人原创,可以自由转载,谢绝长微博形式转载;

2、转载时请注明本人大名,魏武挥,不是魏武辉,不要搞错。

3、转载时请保留此段:本文由扯氮集博主魏武挥原创撰写,欢迎于钛媒体/微信/ZAKER/网易/腾讯新闻客户端中搜索ItTalks以订阅公众账号,或于搜狐新闻客户端科技频道订阅“魏武挥”

4、本人不接受商业文章(俗称软文)撰写的合作,不要再询问我如何合作法。

2014-12-02

连接一切,腾讯的口号与该商业帝国的主旋律。连接,是建立在关系上的。连接,它的聚焦不在于“个体”,而在于:关系。

东西理论上的合流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是马克思的论断。他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批判费尔巴哈对人的本质的错误理解,提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这一论断是有好几层意思,比如说,张三之所以成为张三,是因为他的“社会化过程”的结果——比如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等,而这些教育显然是附着在“关系”上完成的。还有一层意思其实也成立:每个人,都是另外的人的亲人、友人、同事等。当失却这张关系网后,这个人就不再成其为这个人。

社会,本来就是一张巨大的网络,每个人,都在这网络里成为一个节点,不断地与他人互动。互动的结果,在影响着他人,也在影响着自己。

这样的观点,在我看来,其实和中国古老的东方思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儒家就很强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这种强调,甚至让西方人认为,关系这两个字不能用relationship来翻译,而非得翻译成“guanxi”才行——儒家对“关系”的重视,西方学者注意到了这一点。一位美国哲学教授安乐哲就这样认为。他甚至提出,儒家这种关系哲学,才是化解后现代社会种种矛盾的有效哲学思想。因为西方主流的价值观和思想,是倾向于“个体”而非“关系”的。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个儒家已经让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术语,强调的就是“关系”。孟子甚至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句被朱元璋看着极其不爽的话语,讲的也是关系哲学。儒家的核心要义“礼”,指的不是礼貌,而是人和人的关系:基于你在整个社会上的位置你所应该具备的行为。而位置,来源于社会网络,来源于关系。

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社会网络学”这门学科慢慢被建立起来,伴随着互联网社交网络的发达,这门学科里的几个名词忽然变得耳熟能详。比如说,弱关系。这是美国学者格兰诺维特的发明。相对应的,肯定有所谓“强关系”,在这个概念上,华裔学者边燕杰用力颇深。格兰诺维特其实最重要的著作除了《找工作》这本书以外,还有一本名为《镶嵌》的著作同样极具学术影响力。在这本著作里,格兰诺维特表现出一种“中庸”的立场:他既不认为人完全是靠各种关系来决定的(人有自由选择),也不认为人是可以孤立在社交网络之外的。所谓“镶嵌”,就是在他眼里真正的人和庞大的社交网络之间的关系本质。

互联网的连接

几乎所有用过互联网的人都会承认一点:互联网从一开始的工具,慢慢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最终变成了生活的本身。而互联网对我们改变最大的,就是我们和他们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

早年的互联网,无论是门户还是搜索,人只是信息接收者或匿名的信息找寻者。虽然大量的行为数据可以记录,但人对这种记录的感知度并不高。这个时候,互联网更像是一种工具,它只是提高生活效率的一种法门,真的忽然没有了,问题并不很严重。

社交网络兴起后,“关系”就直接被推到了人们可以看到的前台。社交网络包括早期的IM工具,后来的SNS,以及移动时代里的所谓两微(微博微信),等等。从来没有任何一种手段,把人们那么近地连接在一起。时间上7*24小时,空间上跨越五湖四海。

各路商家也迅速卷入了进来。对于商业组织来说,哪里人多且出没频繁,哪里就是它们的战场。既然线上社交网络人头攒动,自然不能放过。人与商业组织,就此建立起了关系——无论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人们所效力的各种组织也卷入了进来,因为这是它们和自己员工最好的沟通手段。在基于社交网络的基础上,职业社交网路、企业社交工具,纷纷被发明了出来。

互联网从生活的一部分,慢慢就演化成了生活本身。

当原有的形态开始逐步被连接后,商业组织们开始开动脑筋,如何把原来本无连接的东西,让它们也连接起来。这个问题的本质就是:互联网究竟连接了什么?

其实是:数据。只有数据才有可能被连接。有数据即连接,没数据创造数据,也要连接。

我的一个好友在做一个和医疗健康有关的创业公司,他有一次和我提到,为什么医疗行业不能按效果付费?比如说:吃了这种药,病好了,就付费。如果不好,就不要付费。我的看法是:其实有些病的未能治愈不一定是药物的问题,很可能是病人自己不改变自己的恶劣生活习惯造成的。这个时候,怎么办?

好友的回答很解答:现在不是有各种智能硬件吗?总有方法能测试到你的生活习惯是否在改变。如果没有,那对不起,我就不承担效果不好这个责任了。比如说你是抽烟一族,由于你不改变这种习惯,总有仪器会侦知你依然在摄入尼古丁,而这点通过传回来的数据,我总可以看得到。

他的回答给了我一个非常重要的启发:借助各种硬件,把所有的一切连接起来,其本质就是:这种硬件的终极任务就是将非数据化的东西(比如说,习惯)数据化。而连接一切的前提就是:数据化。这应该是数字时代数字时代最重要的一个核心。而互联网的连接,其内涵也就于此。

让一切都数据化起来。

越线上 越线下

数据是冰冷的。

六度理论说,你和某个人之间的关系只需要五个人介绍就可以建立起来。这话理论上是成立的,比如说我想认识习总书记,我可以通过我的学院院长到校长到教育部长这三位,就能抵达习总书记。

但问题在于,我的院长,我的校长,我的部长,他们肯吗?

很显然,六度理论只是一个“量”的计算,它并没有考虑到关系中的“质”的一面:关系有多好?

不要紧,社会网络分析里还有一些算法可以计算关系的质的一面。这件事从齐美尔的计量方法论以降,大名鼎鼎的Gestalt心理学派,再是历经著名的霍桑实验和扬基城研究,后来的米切尔提出了“密度、范围、强度、可达性、持久性、互惠性、频次”一系列计算指标,到了哈里森怀特手里,开创了社会学的一次革命。今天,无论是格兰诺维特(镶嵌),还是伯特(结构洞),还是林南(社会资本),都提供了一系列的计算方法。

但人和人的交流,依然存在很多“黑洞”无法数据化。同样的,人和人的关系,如果一切都数据化,会变得极其诡异以及让人不能适应。

一个“越线上越线下”的趋势出现了。即便有越来越多的工具让人们可以通过CMC(computer media computer)来进行沟通,但人们似乎越来越重视F2F(Face to Face)。CMC工具一方面提供了大量新关系建立的机会从而加大了F2F的需求,一方面,它也为F2F约会提供了凑时间凑地点的方便。而人在网上聊久了,始终会觉得,有些话,F2F说起来,效果更好。

F2F提供了CMC无法触及到的一个领域:非语言传播,包括肢体动作、面部动作等。传播学一个富媒体理论(rich media theory)说,CMC会放大负面情绪。因为CMC无法完成人们的表情动作的符号传播,而恰恰这一些,是微妙而又极为重要的符号。一部《在云端》的电影再现了这个理论场景,一位专门从事帮助公司裁员的人成天飞来飞去去安抚那些被裁者,后来他的公司为他配备了各种远程沟通工具,看似成本大幅降低,但是效果变得极差。因为CMC很难做到让他去拍拍垂头丧气的被裁者的肩膀以示鼓励,或拿出一张餐巾纸给嚎啕大哭的被裁者以示安慰。

线下的人际交流,是整个数字社会的一个“黑洞”:数据无法产生。不过,随着外部化节奏加快,一些数据同样能够产生。

所谓外部化,就是用数码设备替代原来的一些功能。麦克卢汉的名言说“媒介是人的延伸”,大抵就是指人将自身的功能逐步外部化。放在桌上的PC、可移动的笔记本、基本随身携带的手机、就算是睡觉也有可能不拿下来的可穿戴设备、完全进入体内的可植入设备,这些可产生数据可传播数据的玩意儿,即将成为我们躯体的一部分。

当数据得以产生,连接便得以发生。

我们将真得进入“连接一切”的时代。

真的能连接一切?

这两天,见了几位在某互联网公司从业的朋友。他们工作很忙碌,朝九晚五这种事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有一天,他们的上司忽然觉得他们实在太辛苦了,决定放整个部门一天假。

眼瞅着一个上午已经过去,这位上司忽然有一件事要安排。上司在工作群里喊了一声,没人搭理。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搭理。第三次喊,还是没人搭理。上司火了,打开微信,一个一个点过去喊,又打开电话,一个一个拨过去喊:为什么你们不响应?统统给我进公司!

于是,一天的假期大概只有半天得以是真正的假期。每个人都开始忙碌起来。其中一位朋友还和我说,有次度假去泰国,坐在摩的上都在用微信和公司其他人沟通。没法子,事情来了,你总得做不是?

紧急 不紧急

重要 重要且紧急 重要不紧急

不重要 紧急不重要 不重要不紧急

上面这张图表,描绘的是如何处置各种事件的优先级排序方法。这张图表非常有名,而且道理浅显易懂:当然是处理最重要且紧急的事优先,然后紧急不重要,然后重要不紧急,不重要不紧急,必然是最后一个次序。

但问题来了,什么叫重要且紧急?站在谁的立场上判定重要且紧急?一个人作为个人的立场,是不是和ta所效劳的组织的立场完全一致?当一名员工在休假的时候,公司里重要且紧急的事,是不是也是ta重要且紧急的事?而ta一同外出的亲朋们彼时发生的事,对ta来说,是不是重要且紧急?

其实,没有答案。当连接没有产生时,这个问题非常容易回答:不知道,自然无所谓重要不重要,紧急不紧急。但一旦连接产生,事情就变得纠结起来。是的,连接能够让多个点得以沟通,但连接,无法解答“谁的立场”这个问题。

从商业上讲,我很看好企业社交软件。但从人的角度上讲,我觉得企业社交软件简直就是一个噩梦:用最有效率最发达的手段,让所有人都被结构化在一张以利润为最大目标的网络上。

马克思作为一个经济学家是很有争议的,但他作为一个社会学家,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都极有盛名。在黑格尔的指引下,马克思强化了“异化”这个词:人的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及其产品变成异己力量,反过来统治人的一种社会现象。我们一手炮制了一张足以连接一切的网络,但我们都被牢牢地拴在了这张网络之上,片刻不得安宁。

连接,连接了一切,它能连接人成其为人的人性吗?

—— 财经杂志 供稿 ——